十一月的期中考试落幕,数学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,鲜红的七十八分刺得虞温眼睛发酸。
一百五十分的满分,七十八分堪堪垫底,是怎么也拿不出手的成绩。
她默默将试卷对折再对折,塞进抽屉最深处,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这份狼狈。
可傍晚放学,所有人都走空后,她在抽屉深处摸到了试卷。
抽出一看,竟是她那张被藏起来的数学试卷。
整张试卷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,每一道错题都标注了详细的解题步骤,黑色字迹清峻利落,笔锋干净有力。容易出错的步骤旁,还画着细小的箭头,精准指出她错误的地方,附带简单易懂的思路点拨。
试卷最后的空白处,落下一行工整的字:
周五下午,图书馆,我帮你讲。
没有署名,可虞温一眼就认出了这笔迹。
是白屿。
是她无数次在黑板板书、在作业卷面见过的,独属于他的字迹。
空荡的教室里只剩她一人,窗外是深秋沉落的黄昏,最后一缕暖阳斜斜照进来,留在纸页上,暖得人心头发暖。
她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,酸涩、温暖,又带着满满的错愕。
她无从知晓,他是趁着她课间离开的片刻,还是午休熟睡的间隙,悄悄拿走她的试卷,一点点整理完所有错题。
她从未想过,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,有人默默为她花费了这么多心思。
周五下午,虞温准时走进图书馆。
白屿坐在靠窗的老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深奥的竞赛习题集。看见她走来,他没有丝毫意外,只是轻轻往旁边挪了挪椅子,腾出半边空位。
“坐。”
虞温乖乖坐下,刻意和他保持着半尺距离。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洗衣液清香,干净又清冷。
“从第一道错题开始讲。”
白屿拿过她的试卷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,微凉的触感一闪而逝。
“这里公式没错,但条件套用出错了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适配图书馆的安静氛围,温柔又耐心。
虞温拼命集中注意力听讲,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游离。
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,落在他的睫毛上,落在他认真思索时,眉心浅浅的褶皱里。
“听懂了吗?”
声音拉回她的思绪。
“啊……听懂了。”虞温慌忙点头,脸颊微微发烫,后半段讲解根本没听进去。
白屿淡淡看了她一眼,眼底藏着一丝无奈。
“自己再算一遍。”
他将笔递到她手里。
这支笔,虞温后来一直没舍得还。她小心翼翼将它和那支贴着蓝色胶带的旧笔放在一起,妥善藏在抽屉最深处,当成独属于自己的小秘密。
从这天起,周五下午的图书馆,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。
白屿从不会主动邀约,却永远准时等候。
起初他讲解习题简洁利落,只讲核心思路,没有半句废话。可渐渐的,他的语速越来越慢,步骤拆解得越来越细致,一道难题,常常会耐心讲满一整个下午。
虞温只当是自己悟性太差,拖累了他的时间。
她从未知晓,他只是贪恋这为数不多、可以名正言顺陪在她身边的时光。
教室里的流言蜚语,也在悄然蔓延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,后来渐渐变成明目张胆的打量与议论。只要虞温起身走动,身后总会落来探究又好奇的目光。
“你们发现没?白屿对虞温真的不一样。”
“何止不一样,我亲眼看见他悄悄帮虞温擦桌子,动作轻得不行。”
“离谱啊,白屿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上心过?”
“也就虞温了,平时闷声不吭的,倒是被学神特殊对待。”
细碎的议论声入耳,虞温每次都假装浑然不知,可耳尖总会不受控制地泛红。
同桌林晓终于忍不住私下问她:“你和白屿,是不是偷偷在一起了?”
虞温瞬间慌了神,连忙否认:“没有!真的没有!他只是帮我补数学而已。”
“单纯补题?”林晓挑眉,满眼不信,“全校第一的学神,每周五固定陪你补课,耐心十足,这叫单纯?”
“真的只是补课。”
虞温的声音越来越小,底气全无。
林晓看着她躲闪的模样,无奈叹气:“虞温,你真的太迟钝了。白屿这种性格,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有多余的温柔,唯独对你不一样。”
虞温沉默不语。
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图书馆的午后:温柔的讲解、倾斜的伞、温热的座位、耐心的错题批注。
那些细碎的温柔,一次次叩击着她的心脏。
可她终究不敢贪心。
她反复告诉自己,这不是偏爱,只是他人品性温柔、待人谦和。换做任何一个成绩落后的同学,他都会伸出援手。
是自己太过渺小,才会把这份普通的善意,当成独一无二的偏爱。
她依旧不敢直视他的眼眸,接物只敢轻触指尖,听见他唤自己的名字,心跳汹涌,表面却依旧平静无波。
她把满腔热烈的喜欢,藏得严严实实。
而白屿,比她更加沉默。
他从不解释自己的特殊举动,不辩解旁人的流言,不宣之于口半分心意。只是日复一日,默默付出、默默等候、默默偏爱。
两个同样内敛、同样不善言辞的少年少女,在十七岁的深秋,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,各自怀揣滚烫的心事,小心翼翼,无人敢先戳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