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秋雨,向来毫无征兆。
下午最后一节数学课,窗外的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。由浅灰转成深灰,最后彻底成了浓墨般的漆黑,不过短短二十分钟。
放学铃声响起的瞬间,滂沱大雨骤然倾泻而下。
偌大的操场被雨幕彻底笼罩,积水漫过跑道边缘,密集的雨点砸在水面,溅起水花。
虞温站在教学楼门口,望着天上的雨,满心无奈。
早上出门还是晴空万里,她根本没有带伞。她向来懒得关注天气预报,那些数字,于她而言根本不起作用。
门口挤满了学生,喧闹不已,有人等待家长送伞,有人结伴冒雨离开。
虞温默默退到角落,尽量避开人群,打算等雨势小些再走。
她天生怕麻烦别人,更怕自己成为旁人的负担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,反而越下越猛。天色彻底暗沉下来,门口的学生渐渐散去,寥寥几人也纷纷找了办法离开。
虞温低头看了眼手机,电量仅剩百分之十二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把书包举过头顶,做好了冒雨冲回宿舍的准备。
“虞温。”
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
她蓦然回头,看见白屿站在几步之外,手里握着一把深蓝色雨伞。
他向来是全班放学最快的人,今天却迟迟没有离开。
“没带伞?”他轻声询问。
虞温下意识点头,又慌忙摇头,声音细弱:“我、我跑回去就好,路程不远的。”
“雨太大了。”
白屿撑开雨伞,朝她的方向倾斜。
“走吧,顺路。”
虞温瞬间僵在原地,心底满是错愕。
她不知道他何时记住了自己的名字,不知道他怎会知晓自己的回家路线,更不懂一向疏离冷淡的他,为何会主动向自己伸出援手。
万千疑问堵在心头,却没有一个敢问出口。
“愣着做什么?不走那我先走?”见她迟迟不动,白屿的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走、我走!”
虞温连忙回神,小心翼翼钻进伞下。
雨伞的空间不算宽敞,两个人并肩略显局促。她刻意往外侧挪了又挪,尽量和他保持距离,不敢有丝毫触碰。
可风雨太急,雨顺着风势扑来,很快打湿了她半边肩膀。
一瞬间,头顶的伞面骤然大幅度偏向她这边。
虞温抬眼望去,少年目视前方,神色清冷如常,仿佛只是下意识的举动。可他的右肩完全暴露在暴雨中,浅色的校服布料被雨水快速浸透,颜色一点点变深。
“伞歪了。”虞温小声提醒。
“没有。”
“可是你那边全都湿了——”
“虞温。”他忽然打断她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话很多。”
虞温立刻噤声,乖乖闭紧了嘴巴。
她悄悄抬手,想把伞往他那边推一点,可刚挪动半分,伞面就再次被他掰了回来。
一来一回的无声退让,最后定格成一个温柔的模样:大半伞面稳稳罩着她,替她隔绝所有风雨,而白屿的半边身子,尽数淋在滂沱大雨里。
一路无言,雨声簌簌。
抵达楼道口时,虞温身上只沾了零星雨丝。而白屿的右肩彻底湿透,乌黑的发丝挂着的水珠,顺着利落的下颌线缓缓滑落。
“谢谢你。”虞温站在台阶上,声音轻得像蚊子,“伞我明天还给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白屿收起伞,径直递到她手里,“拿着。”
“这怎么可以——”
“我说拿着。”
他的语气不重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。
虞温攥着还残留着余温的伞柄,眼睁睁看着他转身冲进雨幕,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雨水中。
心跳加快,耳尖烧的发烫。
所有温柔的氛围感,不过是她满心欢喜的自我臆想。
第二天一早,虞温特意带着伞来到学校,在走廊拦住了白屿。
“你的伞,谢谢你。”她低头递出雨伞,视线紧紧盯着地面。
白屿接过伞,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秒。
那一秒太过短暂,短到虞温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。
“虞温。”他再次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下次记得带伞。”
简单一句叮嘱,他便转身离开。
虞温站在原地,手心空空,心底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。
也是从这场大雨过后,她慢慢留意到了许多从前忽略的细节。
每天清晨她到教室时,桌面永远干干净净,没有一点碎屑杂物,可同桌的桌面上,总残留着前一日的草稿纸碎片和橡皮屑。
她起初以为是值日生格外细心,直到某天她破天荒早早到校,撞见了意外的一幕。
白屿正站在她的座位旁,手里捏着一小块抹布,安静擦拭着她桌面的薄尘。
察觉到门口的动静,他动作微微一顿,若无其事地将抹布塞回校服口袋,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,恢复了一贯的高冷模样。
虞温僵在门口,大脑一片空白。
除此之外,每周五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结束后,她的座位总是暖融融的,靠着教室的暖气片,温度刚刚好。
她偶然发现,白屿靠窗的座位周五下午永远空着——他会默默换到她的位置,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其他同学。
她曾疑惑地问同桌林晓:“为什么我周五的座位总是暖暖的?”
林晓满脸茫然:“有吗?我从来没注意过。”
虞温便再也没有追问。
她不敢问,也不敢深究。
她怕戳破这份隐秘的温柔,怕一切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,怕这份遥遥相望的美好,会瞬间化为泡影。
于是她选择假装一无所知,在他目光看来的瞬间,飞快低头佯装看书写字。
只有发烫的耳尖,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悸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