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娘又来了。
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,还带了一个人——一个穿绸衫的年轻公子,长得油头粉面,一看就是那种纨绔子弟。
沈如意去温家的时候,正撞上这场面。
“书淮哥哥!”苏婉娘站在院子里,眼眶红红的,“孙公子他说……他说可以帮你在考官面前引荐!只要你……只要你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那个孙公子站在她身后,笑眯眯地看着温书淮:“温兄,我听婉娘说你才华横溢,可惜屡试不第。这样,你写一篇策论,我帮你递到沈大人面前。如何?”
温书淮站在院子里,表情平静。
“多谢孙公子美意。”他说,“学生才疏学浅,不敢劳烦。”
孙公子的笑容顿了顿。
“温兄这是不给面子?”
“不敢。”
沈如意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【这孙子一看就没安好心。什么引荐,怕不是想让温书淮当他枪手,替他写文章吧?】
温书淮的睫毛动了动。
他听见了。
“书淮哥哥!”苏婉娘上前一步,“你、你就写一篇吧!孙公子是真心想帮你的!”
温书淮看着她。
“婉娘。”他说,声音淡淡的,“你知道他想要什么吗?”
苏婉娘愣住了。
“他想要我写文章,署他的名字。”温书淮说,“这种事,我做不了。”
孙公子的脸色变了。
“温书淮,你别不识抬举!”
温书淮没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表情平静,目光清冷。
沈如意看着他。
【卧槽,这书呆子还有这一面?平时温温吞吞的,怼起人来这么刚?】
温书淮的唇角微微动了动。
孙公子冷哼一声,甩袖走了。
苏婉娘看了看温书淮,又看了看沈如意,咬了咬唇,追了上去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沈如意走进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温书淮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挺帅的。”
他愣了愣。
然后耳根红了。
“别胡说。”他说,转身往屋里走,“今日的课……”
“温书淮。”她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她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那种人,得罪了就得罪了。你做得对。”
温书淮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在。”
沈如意愣住:“我在?”
“你在,我就知道怎么做是对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沈如意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【这人……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?】
温书淮垂下眼。
——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:
“因为我想成为你希望我成为的那种人。”
苏婉娘事件之后,温书淮变了。
不是变得冷淡——他还是每天认真听课,认真做笔记,认真回答她的提问。
但有些东西变了。
比如,他不再在她讲课的时候盯着她看了。
比如,她喝水的时候,他不会悄悄把碗往她那边推了。
比如,天黑送她回家的时候,他会刻意保持三步的距离,不再并肩走。
沈如意一开始没在意。
但三天后,她忍不住了。
“温书淮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温书淮抬眼,眼神平静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她顿了顿,不知道怎么形容,“你不看我了?”
温书淮沉默了一瞬。
“如意姑娘。”他说,声音温温的,“你是我的老师。学生看老师,本就不该太多。”
沈如意愣住了。
这话……好像没错。
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【这人怎么回事?突然这么生分?不会是那天被苏婉娘刺激到了吧?还是……他其实喜欢那个苏婉娘,怕我误会?】
温书淮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又听见了。
但他没解释。
他只是垂下眼,继续写字。
—他不能解释。
—因为那天他心疾发作后,他想了很多。
他想到了自己的病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,不知道还能活多久。
他想到了她的好——她那么鲜活,那么明亮,不该困在这个破地方,不该守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人。
他想到了那天她手在抖的样子——她害怕了。因为他。
如果他真的死了,她会难过。
他不愿意让她难过。
所以最好的办法,就是推开她。
保持距离。
这样等那一天真的来了,她不会太难过。
“温书淮。”沈如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“你今天怎么回事?这道题你写错了三遍了。”
他低头一看,纸上确实错了。
他居然把“民为贵”写成了“君为贵”。
“……抱歉。”他说,换了一张纸。
沈如意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站起来。
“不讲了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状态不对,休息吧。”
她收拾东西往外走。
温书淮站起来: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三步距离,省得你为难。”
温书淮愣在原地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想追上去,但脚像被钉在地上。
——他应该追的。
——但他不能。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升起来,久到露水打湿了衣摆。
然后他捂住胸口,慢慢蹲下去。
疼。
不是心疼。
是这里——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只微微发抖的手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。
但他知道,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个样子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声音。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他蹲在月光里,很久很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