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嬷嬷押着温明月膝行上前,地砖上留下两道斑驳的血痕。
曲清露拉住温明月后脑的头发强迫她仰起头,细细打量这张纵容苍白消瘦却依旧绝色的脸。
她的目光宛若一把利刃,一点一点刮过温明月的肌肤。
曲清露抓着温明月发丝的手渐渐收紧,她的心泛起针扎般的疼痛。
自从宫变那天父亲死后,纪承渊就变了。
对她不再柔情蜜意,不再和颜悦色,不再嘘寒问暖。
甚至在她哥哥病危,她哭闹着想求纪承渊派个御医去诊治的时候,纪承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抱着安抚她,而是阴沉着脸色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。
她哭着质问这些年的青梅竹马和三年夫妻算什么,纪承渊却只冷冷地吐出四个字,虚情假意。
这一切,都是利用。
说完就拂袖而去,再没去过她的寝殿。
东宫里伺候她的人除了丽珠全部都被遣散了,妾室挪宫的时候她就像是一件被遗忘的旧物,哭哑了嗓子也得不到昔日情郎的半分眷顾。
再也没有父亲和哥哥给她撑腰做主了,纪承渊处置曲家的时候没有半分留情。
抛去权势的荫庇,原来一切情爱都是虚妄。
直到那一天,封她为贵妃的旨意送到她面前的时候,她喜极而泣。
是不是纪承渊后悔了,是不是他终究还是疼她,舍不得她的?
曲清露几乎是小跑着去找纪承渊。
纪承渊喝醉了,酩酊大醉。
他拉着她的手,呢喃着喊明月。
温明月。
他喊得缱绻又缠绵,痛苦又眷恋,眼角带着泪,朱砂痣红得像血。
“温明月,你说句你错了,我就原谅你,我就封你为后……”
“你骗我也好,一直骗下去,你不是很会演吗……”
曲清露如坠冰窟。
那些年他眼神的游移,目光的追随,以及自己在处罚完温明月以后总会意外受伤,还有他在无数个夜里的始终疏离……
原来,她的直觉从未错过。
他心里有温明月,比她想得还要深沉。
眼前这个温明月,才是他放在心尖上上的人。
曲清露的手上猛地用力,温明月疼得惊叫一声,一缕带血的长发便从曲清露的手中掉落。
满殿妃嫔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曲清露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。
纪承渊爱的是温明月又如何,她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,但现在温明月成了这宫中最卑贱的存在却是事实。
她的心很痛,那就要有人比她更痛。
曲清露缓缓抬脚,又狠狠落下,踩在了温明月脸上。
“才人温氏对本宫不敬,以下犯上,本宫略作惩戒,以儆效尤。”
雨疏早就哭得泪流满面,被两个嬷嬷死死按住。
曲清露的脚用力碾压,温明月额头已经凝固的伤口再度裂开,鲜血流出。
“温明月,你就该被本宫踩在脚下。”
温明月感觉耳边嗡嗡作响,头上一阵剧痛,朦胧中曲清露眼中的疯狂致命,温明月觉得自己今天若是命丧于此,倒也不错。
就在她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的时候,忽地头上一轻,曲清露竟收回了脚。
“哎呀,温才人,你肮脏又卑贱的血,弄脏本宫鞋底了呢。”
曲清露的红唇微张,吐出的话如同淬了剧毒的利刃,“你来,给本宫舔干净。”
见温明月只是呆呆地蜷缩在地上没有反应,曲清露却并不恼。
“看来温才人是不愿意。”
陶美人适时接话,“娘娘,既然温才人不愿意就别为难她了。”
“但是嫔妾身边的老太监赵福,五十多岁了也没成个家,嫔妾看啊,温才人身边的雨疏倒是适合给赵福做对食。”
雨疏脸色霎时间苍白如纸。
曲清露也如愿在温明月的眼中看到一丝惊恐。
温明月强撑着身躯爬起来,“别……不要……”
因为她的执念,已经赔上了云甜的命,她不能再毁了雨疏一辈子。
温明月颤抖着爬向曲清露脚边,“我舔……冲我来,别动雨疏……”
曲清露唇边露出扭曲的笑意,抬起脚,看着温明月慢慢俯身。
雨疏早就哭哑了嗓子,“才人,才人不要啊!奴婢不怕,别为了奴婢这样!”
满殿妃嫔有的兴致盎然,有的不忍地撇过头。
温明月距离曲清露的鞋还有一寸之时,一道尖厉的声音划破漪澜殿上空。
“皇上驾到!”
曲清露脸色一变,心中慌乱,连忙起身行礼。
那道明黄色出现,缓步而入,每一脚都踩在温明月留在地上的血痕上。
纪承渊像是没有看到满身狼狈倒在地上的温明月一般,亲手扶起了曲清露。
眼风扫过地上的温明月,面上没有丝毫变化,但是握着曲清露的手却猛地收紧。
曲清露疼得满身冷汗,却不敢表露。
纪承渊拥着脸色苍白的曲清露坐下,嘘寒问暖了半晌。
但是只有曲清露知道,自己袖中的小指正以一种极为怪异的角度扭曲着。
半晌,纪承渊才好像想起来地上还有个温明月,貌似不经意地问:
“温才人这是怎么了?”
“可是有人欺负你了?”
纪承渊的目光落在温明月狼狈的脸上,嗓音发紧。
只要她说,只要她看他一眼,他马上就杀了曲清露。
杀了这里所有胆敢欺辱她的女人。
温明月的睫毛轻颤,声音轻得好像随时会消散,但是却异常清晰。
“臣妾无事。”
纪承渊故意封她为才人,不就是默许了这一切,想要羞辱折磨她吗?
想看她求饶,看她认错,让她承认纪墨朗不如他。
她偏不如他的意。
纪承渊眼里的期待彻底熄灭。
……
温明月是被抬回凝霜殿的。
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,脸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
当天晚上,温明月额头的伤口开始化脓,整个人发起高热。
雨疏哭着去御医院请御医,却被拒之门外。
就连想求几包退热的成药都不得。
一个小药童看不下去,轻声地劝,“姐姐快回去吧,曲贵妃娘娘交代过今夜值守的御医们,谁都不许给温才人诊治。”
雨疏无法,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用凉水给温明月擦身降温。
半夜,温明月烧得越来越烫。
凝霜殿的大门吱呀一声响,一个披着黑披风,长相平凡的宫女闪身进来,恭敬地行礼。
“奴婢阿梨,受张将军所托,特来相助温才人。”
说着,从怀里掏出几瓶药交给雨疏。
“这个外敷伤口,这个用水温水化开服下退热。”
“姐姐以后若有需要,可在凝霜殿门口挂一条红绸,奴婢自会前来。”
雨疏几乎要喜极而泣。
来不及细究那位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张将军为何要如此帮助她们,便急忙将药给温明月服下。
阿梨面露些许担忧,行了一礼以后便转身隐入夜色中。
如此折腾到后半夜,温明月的烧才算退下来。
第二天,御膳房的太监送来了膳食。
雨疏咬了咬唇,才人的份例本就不高,再加上宫里惯会见风使舵,前一段送来的都是些冷硬粗粝的膳食,如今温明月病着,如何还能将就。
她想着花银子去御膳房买些补品,随手打开食盒,发现竟是热的粥和几盘新鲜的小菜。
都是才人份例内的,但是胜在新鲜热乎。
雨疏连忙唤醒温明月,小心翼翼地喂她。
送膳的太监回到专为低位妃嫔烹制膳食的膳房时,春和正在屋里喝茶,和管事太监闲聊。
见到小太监回来,春和轻哼一声。
小太监立马殷勤地回话,“都送去了,奴才一刻不敢耽搁,都是热的。”
春和放下茶杯,对着管事太监轻叹,“温才人到底是咱家的旧主。”
管事太监何其精明,如何会放过巴结这个大总管王德身边最得宠干儿子的机会,“哥哥放心,小弟我自然省得。”
春和点点头,寒暄了几句,快步离去。
他现在还是太弱,只能做到这样。
还不够,远远不够。
温明月再度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黄昏。
寝殿里静悄悄的。
她坐起身轻唤了一声雨疏,无人回应。
凝霜殿如今只有她和雨疏两个人,她身上又没有一丝力气,只能再度躺下。
这时,殿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,一道肥胖的身影闪身而入。
“才人,可是要人伺候?”
温明月睫毛轻颤,扭过头,于昏暗的暮色中看清来人。
正是那天带她们来凝霜殿的管事太监黄元。
温明月的眉头微皱,“黄公公,可是有事?”
黄元一双被肥肉挤压的三角眼发出淫邪的光芒,眼神不住流连在温明月的脸上和身上。
“奴才是看才人的日子过得清苦,心疼才人啊,所以才来疼疼才人。才人放心,日后有了奴才的关照,定让才人在这宫里衣食无忧。”
黄元一边说一边搓了搓油腻的手,yín笑着朝温明月的床榻走来。
饶是温明月心如死灰,尚在病中,看到黄元这般行径也不禁胃中恶心翻涌。
“别过来,我再如何也是皇帝发妻,后宫妃嫔,你就不怕掉脑袋吗?”
温明月抄起手边瓷枕,狠狠掷向黄元。
黄元偏头躲开,瓷枕在地上砸个撕碎。
黄元的神情彻底阴狠下来,“贱人,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“还真把自己当皇后娘娘了不成,如今你在这后宫狗彘不如,被皇上厌弃至此,我今天就算是把你玩死,也没人在意你的死活!”
“识相的你就乖乖听话,否则别怪咱家让你吃苦头!”
说着便对着温明月扑了上来。
温明月握紧枕下的发簪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若是不能一击杀了这个阉狗,那她就了结自己。
虽然她答应过纪承渊不自尽,但是她也绝不能活着受此大辱。
只希望纪承渊不要因此迁怒雨疏还有春和。
黄元的脏手已经抓住温明月的肩膀,温明月将全身力气汇聚于手臂,手持发簪向着黄元的心口刺去。
但是没想到黄元反应竟极快,侧身一躲,顺势扣住她的手腕,温明月只觉手腕剧痛,发簪脱手。
“嘿嘿,宫妃都烈性,看不上咱家这个阉人,早就防备你这一手呢。”
“今天就非要你看看我们阉人的厉害!”
说着,一张臭烘烘的嘴就要往温明月脖子上拱。
温明月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她的舌尖抵在牙上。
纪墨朗,我来了。
就在温明月刚要用力咬下之时,黄元肥胖的身躯忽地静止不动。
继而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拽,倒向一旁。
黄元的身后,张无咎身穿侍卫服饰,手持一把染了血的匕首,眼中是滔天的杀意。
一双墨色的眸子里怒意翻涌,俊美的脸上溅了几滴鲜血,更是犹如杀神般凌厉骇人。
温明月从未见过这样的张无咎,不是那个动辄脸红的少年,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将军。
四目相对。
看到温明月苍白的脸,瘦弱的身子,张无咎眼中的怒意定格,碎裂。
心疼几乎要溢出来,她怎么会这么憔悴,这么瘦。
继而又是浓浓的愤怒,纪承渊竟然如此苛待她!
不仅把她贬妻为妾,任那些后宫恶妇欺凌,今天竟然还有阉人欲行不轨之事。
他不敢想自己若是晚来一步……
“你别怕,我来了。”
张无咎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他下意识地想触碰温明月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,却又怕碰碎了她。
温明月松了一口气,睫毛轻颤。
“多谢将军相救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张无咎身上的侍卫衣衫上。
张无咎收起匕首,生怕吓到温明月。
“我听说你过得不好,又听阿梨禀报你生病了,实在是不放心你。”
“外男不得私入内宫,我就扮作侍卫混了进来,没想到……”
没想到一来就看到这一幕。
张无咎思及此处,狠狠地看了黄元的尸体一眼,恨不得锉骨扬灰。
下一刻,张无咎忽地深吸一口气,单膝跪倒在温明月面前。
“温明月,我带你走。”
少年的眼睛,亮得像大漠的星星。
他抬眼仰望温明月,像是最虔诚的信徒。“温明月,我认识你,比你认识我,还要更早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