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清脆的呼喊划破市场的喧闹,
柯闻骁猛地转头,视线追随着那道飞奔的身影。
小禾像只脱缰的野猫,猛地冲了过去。
周东南刚送完货,正靠在电动车旁擦汗,没等反应过来,就被小禾扑了个满怀。
她像八爪鱼似的,胳膊腿紧紧缠着他,力道大得让他重心不稳,“咚”的一声摔在地上。
周东南先是一愣,随即狂喜,反手死死抱住她:“小禾!你怎么在这?”
柯闻骁站在原地,血液这一刻凝固,又瞬间逆流冲上头顶。
他看着地上紧紧相拥的两人,看着小禾几乎整个嵌在对方怀里的亲密姿态,看着周东南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喜悦……
一股冰冷暴戾的怒意,席卷四肢百骸。
他朝着那个刺眼的画面走过去。靴底踩在略湿的地面,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,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和那两人欢快的笑声。
周东南瞥见他的身影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下意识松开了手。
“啊!”小禾猝不及防被推开,屁股结结实实跌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,疼得满脸茫然。
柯闻骁此刻才完全看清这个叫周东南的男人。
高大,确实高大,长期体力劳动练就了一身结实却不笨拙的肌肉,包裹在普通的棉质T恤和工装裤里。
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,五官端正,浓眉深目,鼻梁高挺,不说话不笑的时候,甚至有种野生硬朗气质。
这皮囊,难怪能骗得小禾死心塌地。
但此刻,这张英俊的脸上却堆满了与气质格格不入的谄媚。
他下意识把手在裤子上用力搓了搓,似乎想擦掉不存在的灰尘或汗渍,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向柯闻骁,腰微微弯着:“柯、柯总!您怎么……您也在这儿?真是太巧了!我、我就是在这附近送点货,没想到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低头看向自己的T恤下摆。
不知何时被刮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边缘参差不齐,露出里面一小片结实的腹肌。
大概是小禾刚才扑过来时,被旁边货架的金属钩子挂破了。
柯闻骁没有去握他伸出来的手,而是径直走到还坐在地上揉屁股的小禾身边。
弯腰,伸手,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十分稳定地将她拉了起来。
“不管遇到多突然的情况,第一反应,应该是先保护你身边的女人不受伤害。”
他顿了顿,意有所指地补充,“而不是急着撒手,把她摔在地上。”
周东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连连点头哈腰:“是是是,柯总说得对!是我太鲁莽了,没经验,不懂事,让小禾摔着了……我该死,我该死!”
小禾被柯闻骁护在身侧,听着周东南这低声下气、几乎语无伦次的话,心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。
柯闻骁没再看周东南的窘态,目光落在他破损的衣襟上。
他从西装内袋拿出支票本和一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钢笔,就着旁边一个堆货的木箱,唰唰几笔,利落地签下一张支票,撕下。
“衣服破了,赔你。”他语气平淡无波,“去买身新的。”
周东南看着递到眼前的支票,瞳孔骤然收缩。狂喜和难以置信交织。
“这……这太多了柯总!一件破衣服而已,不值当……”他嘴上客气着,手却把支票攥得死紧。
柯闻骁重新插回裤袋,不再看他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“谢谢柯总!太谢谢您了!”周东南如蒙大赦,对着柯闻骁又是点头又是哈腰,几乎是跑着消失在市场拥挤的人流里,连头都没回一下。
小禾站在原地,看着周东南近乎仓皇逃离的背影,又低头看看地上散落的、自己精心挑选却终究没买成的衣服,
再抬头看看身旁面色平静、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打发了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柯闻骁。
一股冰冷的失落和隐隐的愤怒,慢慢从心底升腾起来。
她原以为……至少,东南会多跟她说几句话,
会像从前那样,拍拍她的头,问她过得好不好……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被一张支票轻易打发,走得头也不回。
回去的路上,车厢里一片沉寂。
“还在想他?”柯闻骁开着车,目视前方,忽然开口,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小禾没回头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怪我把人吓跑了?”柯闻骁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“……有点。”小禾终于转回头,瞪着他,眼圈有点红,不知道是委屈还是生气,“你干嘛给他那么多钱?还那样跟他说话……他肯定是被你吓到了,才跑那么快!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!”
柯闻骁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。他忽然打了转向灯,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僻静处。
引擎熄火,车内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两人的呼吸声。
他解开安全带,侧过身,面对着她。车窗外的路灯光斜斜照进来,勾勒出他深邃的五官轮廓,眼神在昏暗中格外锐利,直直看进她眼里。
“小禾,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低沉而缓慢,“你觉得,你刚才说的那些理由——他被我吓到了,所以才那样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地问:
“你自己相信吗?”
小禾被他看得心头发虚,却倔强扬起下巴:“我……我有什么不信的?他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!我们这么久没见,他肯定也很想我,只是你气场太强了……”
“很想你?”柯闻骁扯了下嘴角,那弧度没什么温度,“很想你,所以拿到支票的瞬间,眼里只剩下狂喜和算计,连多看你一眼都顾不上?很想你,所以离开得毫不犹豫,仿佛那张轻飘飘的纸,比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你,重要千百倍?”
“你胡说!”小禾声音拔高,“东南不是那样的人!我们之间的感情,你不懂!”
“感情?”柯闻骁重复这个词,眼神深不见底,“你们之间的感情,浓度似乎还比不上一张支票。这就是你等了几个月的见面?”
小禾胸口剧烈起伏,眼眶更红了,不再说话,只是倔强地瞪着他,用眼神表达无声的抗议。
柯闻骁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、固执维护那个男人的样子,心底涌起更深的烦躁。
他想说,那个周东南,从那天电话之后,每天早安晚安,字里行间全是打探和讨好,没有一句是真心问候她小禾好不好。
但他看着小禾通红的眼睛,那里面除了愤怒,还有不肯倒塌的信念。
话到了嘴边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当晚,小禾蜷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,还是忍不住给周东南打了电话。
电话接通,背景音有些嘈杂。
“东南,你把那张支票……撕了吧。”小禾声音闷闷的,“我们不要他的钱。”
电话那头,周东南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语气为难:“小禾,你别闹。那是柯总好意,而且……有了这笔钱,我们能少奋斗好多年!”
“我不要!”小禾积压了一晚上的委屈和失望终于爆发,“我不要他的钱!我们要靠自己的双手赚!东南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!你说过人穷志不短!你现在怎么……怎么一点骨气都没有了?!你为什么跟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!”
周东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小禾的哭声透过听筒传来,让他心里揪了一下。
他放软了声音:“小禾,你别哭……我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只是想让我们以后过得好一点……”
“我不要这种好!”小禾抽泣着,“如果我们心在一起,慢慢赚钱,总能赚到的!我不想你因为钱,在别人面前那样……那样……”
那样卑躬屈膝,那样唯唯诺诺。那样……陌生。
周东南沉默了片刻,终于妥协:“好,好,你别哭了。我听你的,我现在就撕掉。”
没过多久,小禾的手机震动,收到一条视频。
周东南拿着那张支票,对着镜头撕成碎片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小禾看着视频,眼泪还没干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。
她带着鼻音说:“这还差不多……东南,你记住,只要我们俩心在一起,什么都不怕。”
“嗯。”
周东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但依旧温和,“不早了,你早点睡。别多想。”
挂了电话,小禾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下去一些。
她宁愿相信,东南只是一时糊涂,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在工地上对她笑出一口白牙、说要用双手给她一个家的男人。
城市的另一端,一个狭小出租屋里。
周东南盯着垃圾桶里那些支票碎片,眼神空洞。
桌上摆着几个空酒瓶,浓烈的劣质白酒气味弥漫在空气中。
他抓起酒瓶,仰头又灌了一大口,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苦涩和无力。
距离……他们之间的距离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?
她是霍家大小姐了,哪怕是个养女,也跟他这种在泥地里打滚的人不一样了。
她可以天真地说心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,可以轻飘飘地要求他撕掉几十万的支票,因为她有退路,有底气。
可他呢?他有什么?一身力气,和越来越看不到希望的未来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小禾说,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,两人之间早已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。他一边喝酒,一边哭,直到手机“叮咚”一声。
一个野兔头像的账号,向他发送好友申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