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易凡永远也忘记不了20年前的那个下午。
他的手里捧着从包工头那里拿来的3万块钱,那是他做水鬼活着上来的报酬,也是父亲的手术差着的最后一笔钱。
他像疯了一样冲向医院,可当脚步刚踏上台阶,便来到了这血色的世界。
20年来,他对于这方异界的天地只有仇恨,他以杀入了道,九天六地奉其为暴君。
如今又是迈步向台阶,可这是成圣的最后一道劫。
登天的长阶,之后便是无所不能的成就,他心如止水的一步步走过。
突然,一种奇异的感觉瞬间笼罩了他。
回过神来。
李易凡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。时间是夜晚,四周墙壁斑驳,空气中劣质香水与油烟混合。
城市变了。
记忆中低矮的楼房被扭曲诡异的摩天大楼取代,仿佛某种生物的骨骼。空中飞行器穿梭,全息广告漂浮:
“最新款仿生伴侣,满足一切需求!”
“地联公民福利,共建和谐共生社会!”
“众生平等,万物有灵——地联核心价值观。”
众生平等?
李易凡眯起眼。空气中弥漫着压抑。街上行人大多低头疾走,偶有昂首挺胸的,都……不太一样。
一个狗头人身的生物,穿着笔挺西装,用皮鞭抽打一个戴项圈的人类男子:“快点!老爷要去宴会!”
另一方向,猫耳类人种用尖指甲划跪地老妇的脸:“肮脏的纯血,滚远点。”
李易凡的手指微颤。
二十年杀戮本能差点让他出手,但理智按住了。他需要先了解这世界,找到家人。
按记忆朝家的方向走。
街道两旁标语让他眉头越皱越紧:
“爱护类人,就是爱护未来!”
“纯血人类应积极配合社会进步,发挥自身价值!”
“地联第307号习惯法:纯血人类夜间出行需佩戴反光标识,违者可被合法驱离。”
巨大全息广告牌下,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类排队领取救济餐。发放食物的猪头类人种懒洋洋将半块发霉面包扔地上,看着人类弯腰去捡,发出刺耳笑声。
“快吃,吃完去3号工地。今天挖不够五十方土,别想领明天的口粮。”
李易凡的拳头握紧了。
但他继续走。二十年了,父母和妹妹还活着吗?父亲当年重病,如果没钱治疗……他不敢想。
终于来到记忆中的小区。
已不能叫小区。原本六层居民楼只剩三栋,周围搭满简陋棚户。墙上涂满标语:
“本区域已划为纯血人类聚居区,类人种非请勿入。”
“地联第419号习惯法:纯血人类聚居区每月需缴纳‘环境维护费’,标准为人均收入的30 %。”
“欠费超过三个月,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。”
李易凡的心沉下去。
快步走向自家单元楼。楼道堆满杂物,墙壁剥落,空气中霉味尿骚味混合。家门口贴着几张通知单:
“欠缴保护费通知:累计欠费12800地联币,限三日内缴清。”
“地联第88号习惯法提醒:纯血人类有义务为类人社会提供必要服务,包括但不限于体力劳动、血液捐献、器官移植等。”
“最后警告:若再不配合,将启动强制征收程序。”
李易凡的手放在门把手上,停顿三秒。
然后推门。
门没锁。
屋内一片狼藉。
客厅家具掀翻在地,碗碟碎片散落。墙上全家福照片框被打碎,玻璃碴落在父亲的黑白遗像上——还是二十年前照片,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笑得拘谨。
母亲蜷缩墙角,额头流血,一只眼肿得睁不开。
三个类人种站在屋里。
为首的狼头人身,穿黑色制服,肩别“地联秩序维护局”徽章。它手拿文件,用冰冷电子音宣读:
“根据地联第233号习惯法,纯血人类李雨薇,女,22岁,符合强制服役条件。现因你户累计欠缴各项费用超过规定限额,决定征收李雨薇以抵扣部分债务。服役期限:五年。服役内容:第7号生物实验中心活体样本提供。”
“不!不行!”母亲挣扎爬起,“雨薇她身体不好,不能去那种地方!钱我们会想办法……”
“想办法?”狼头人嗤笑,“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办法?生来就体弱于我们,挖一辈子土也还不清。”
它身后两个豹头类人种上前,从里屋拖出一个瘦弱的女孩。
李雨薇。
李易凡的妹妹。
二十年前还是扎着马尾、眼睛亮晶晶追着他要糖吃的小丫头,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色苍白,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“哥……”她无意识地呢喃,“哥你在哪儿……”
李易凡站在门口,没人注意到他。
他看着母亲额头流下的血,看着父亲遗像上的玻璃碴,看着妹妹被豹头人粗暴地拽着胳膊往外拖。
二十年积累的杀气,在这一刻失控了。
空气骤然凝固。
温度下降。
狼头人猛地回头,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类男子。很普通,穿着破旧夹克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是它在战场上见过的,属于顶尖掠食者的眼睛。
“你是什么人?地联执法,闲杂人等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李易凡动了。
没有华丽的招式,甚至没有抬手。他只是看了狼头人一眼。
“砰!”
狼头人的身体炸开,化作一团血雾。不是物理攻击,而是空间的直接崩塌——以狼头人为中心,半径半米的空间像被打碎的镜子,连带着里面的一切化为齑粉。
两个豹头人僵住了。
它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,只看到队长突然消失,原地只剩一滩模糊的血肉和破碎的制服碎片。
李易凡走向母亲。
每走一步,脚下地板就裂开蛛网般的纹路。不是用力踩,而是他周身逸散的杀意在自发地摧毁靠近的一切。
他蹲下,伸手轻触母亲额头的伤口。
微不可查的金光闪过,伤口愈合,肿胀消退。
“妈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我回来了。”
母亲茫然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,浑浊的眼泪终于涌出:“易凡……是你吗?真的是你?”
“是我。”
李易凡站起身,看向那两个瑟瑟发抖的豹头人。
它们正试图拔出腰间的电击枪。
“别动。”李易凡说。
两个字,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。豹头人的身体僵在原地,连眼珠都无法转动。
李易凡走到妹妹身边,轻轻将她扶起。李雨薇呆呆地看着他,然后猛地扑进他怀里,放声大哭:“哥……爸爸走了……去年走的……他们不给治……说纯血人类医疗配额用完了……”
李易凡轻拍妹妹的背,目光落在父亲遗像上。
遗像旁挂着一张死亡证明:李建国,死亡原因:多器官衰竭。备注:因医疗资源紧张,未能获得及时救治。
签名栏盖着鲜红的章:地联医疗资源分配委员会·类人优先办公室。
“你们,”李易凡终于看向那两个豹头人,“刚才说,要带我妹妹去哪儿?”
其中一个豹头人牙齿打颤:“第、第7号生物实验中心……那是地联合法机构……你袭击执法人员……这是重罪……”
“实验中心做什么的?”
“……活体样本研究。类人种进化需要纯血人类的基因对照……”
李易凡点点头。
他走到窗边,看向窗外。夜色中的城市灯火辉煌,巨大的全息标语还在闪烁“众生平等”。
“妈,雨薇,闭上眼睛。”
母亲和妹妹依言闭眼。
李易凡抬手,对着两个豹头人轻轻一握。
没有声音。
两个类人种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,细胞、组织、骨骼——在分子层面被彻底粉碎。不是残忍,而是彻底的抹除,连一丝痕迹都不留。
做完这一切,李易凡走到父亲遗像前,轻轻拂去玻璃碴。
“爸,对不起,回来晚了。”
他转身看向母亲和妹妹:“收拾东西,我们离开这里。”
“去哪儿?”母亲茫然,“地联到处都一样……我们能去哪儿?”
李易凡望向窗外霓虹闪烁的类人城市,眼神冰冷。
“先离开这里。然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会让这个世界,变得不一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