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赌么?”
温璟从嘈杂的人声中回神。
一夜没睡,大清早的又被谢寻欢拉到这斗兽场看把戏,她想杀人的心都有了。
“啧,赌不赌嘛?!”谢寻欢不耐烦的催促,声音中却带着些许撒娇。
“你不是说自己快死了吗?”温璟没好气的说着。
这儿不是温家,在谢寻欢身边,她用不着再装什么知书达理的贵女,只做自己就好。
“我可是来给你收尸的。”她越想越气,嘴毒着瞥了一眼坐在身侧的谢寻欢。
男人手执宛玉流云扇,一双似笑非笑含情目,偏生了一张清朗月清风脸,俊而不妖,甚是多情。他这相貌,连男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,更别提从进门起,一路引了多少清纯贵女频频回头。
谢寻欢晃了晃扇子,袖口蹭了蹭眼角,装作流泪伤心的耍贫道:“哎,最毒温温心啊!”
“花孔雀……”
温璟忍不住翻了翻眼皮,刚起身想离开,就被他抓着又拽回了身边。
“啧,来都来了,陪我一会儿~今日说是有重头戏!”他讨好的看向她:“保证不亏!”
温璟甩开他的手,冷面道:“今日府里安排了相看,我若没出现,又要闹好大一出!”
“不过都是些酒囊饭袋纨绔废物,你那后娘,用你换钱罢了,能给你介绍什么好东西?”谢寻欢声音一顿,神色有几分异样,却依旧吊儿郎当,佯装无所谓道:
“既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,你还不如嫁我……”
此言一出,他自己惊了,温璟也惊了。
嫁他?
温璟从不敢这么想,至少在同谢寻欢相识的十年里,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。
他们自幼相识。
温璟是医仙之女,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。六岁那年,她随父亲进谢府给老太太施针,在后花园救下了被花生卡住喉咙的谢寻欢。
从那天之后,谢寻欢就一直跟在温璟身后,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怎么也甩不掉。
温璟一直觉得,有一天自己要是死了,一定是被谢寻欢给烦死的。
而一切的变故,要从父亲外出采药带回来一个妇人说起。她没有温璟母亲貌美,甚至不会医术,可却轻而易举的将父亲从母亲手中抢走。
她听着父亲说要纳那个女人为平妻,听着母亲骂他忘恩负义不知廉耻。
争吵声的结束,不是父亲的妥协,而是母亲的服毒自尽。
温璟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母亲不要死,可她是那样决绝的,要用死亡成全自己的体面,惩罚父亲的不贞。
而父亲只难过了几日,便让那个妇人进了他的屋,成了新的温夫人。
温璟在母亲的灵堂跪了一天一夜,高烧晕厥,命悬一线。
是谢寻欢抱着她回了谢宅,悉心照料,又重金买来了世间仅有的三颗回魂丹,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她至今记得自己睁开眼,谢寻欢跪在她床边,又笑又哭的将脑袋埋进她的手里,眼泪瞬间如断线的珍珠,大颗大颗的砸在她的手心。
“你终于醒了。”他声音虚弱无力,带着劫后余生的侥幸:“吓死我了。”
等情绪平复下来,才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:“温温,要不要我去替你出气?”
谢寻欢出身簪缨世家,虽弃仕从商,但势力遍布朝野市井,手眼通天。他这人看似随和,同谁都熟络,可只有温璟知道,他能成为江南首富,可不单单靠的是人缘和家世。
而在谢寻欢眼中,谁都不能欺辱温璟,即便是她的亲生父亲。
他的偏爱,向来如此单一,又明目张胆。
温璟拒绝了,谢寻欢便不再过问,只是悄悄吩咐下去,断了温家三年的药商供给,温家一时跌落神坛,捉襟见肘。
可温璟却依旧是穿金戴银,活脱脱被养的很好的模样。
只是她性情大变,在温家装的乖巧懂事,对后母也是恭顺有礼,在谢寻欢面前,却还是那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。
可谢寻欢越来越荒唐,小妾一房接着一房的娶,花楼一座接一座的开,风流韵事更是一桩又一桩的数不清。
想到这儿,温璟的心就凉了半截。
虽然自己早已对情爱不抱期待,但这样的一个夫君,也实在糟心!
“你那什么表情?!”
谢寻欢一声惊呼,吓了温璟一激灵。
他本就因自己下意识吐噜嘴的话而紧张,转头看见温璟由震惊转为思索,最后……竟是一脸嫌弃?!
“我哪配不上你?我可是簪缨世家,江南首富,你知道追我的女子,可都从这儿排到了金陵城外了!要不是咱俩青梅竹马,你以为你能排上号?!”
温璟用手挡着脸,咬牙切齿的扯着他的衣角:“你喊什么?!再喊我就不理你了!”
谢寻欢瞬间弱了气势,乖乖坐回自己的位子。
此时,一声锣响打破二人的僵局。
咣当——
“诸位贵人!今晚的重头戏隆重登场!”
随着黑布被坊主一把拉下,一座高耸的铁笼显于众人眼前。
来不及惊叹,笼中暗处若隐若现出一双明亮的眼眸,伴随着声声低吼,一只“野兽”便冲撞上了笼子!
众人被吓的惊呼一声,纷纷后退!
谢寻欢反而向前几步,双手撑在二楼的扶手,满脸的兴趣盎然。
“温温,快看!”
他招呼着她,本没什么兴致的温璟懒懒的瞄了一眼,却蹙起了眉。
“那……是个人?”
不等她看清,笼门大开,那“狼”猛地窜了出来,坊主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平台之上,打了个响指,四周的暗门便齐齐打开,放出十几只豺狼恶犬。
刹那间,他便陷入缠斗,拳拳到肉,指甲尖利的挠破那些野兽的眼睛,脖颈,尖牙嵌入血肉。围观的众人也不再恐惧,纷纷下注。
“狼人啊!我赌这小子活!”
“算了吧,这才杀了三头!体力都耗尽了!剩下那十几头能给他骨头啃碎了!”
温璟看的有些呆,直到谢寻欢将一锭金子递到她眼前,似笑非笑的问着一开始的问题:
“赌么?”
温璟愣了神,只这一瞬,那群野兽便再次扑了上去,这次那人被野兽压在身下,用最后的力气保护着自己的脖颈。
眼瞅着那头狼就要下口!
温璟胸口一紧,惊呼:“我要他活!”
身侧突然起了阵风,扬起她的发丝迷了眼,再睁开时,全场寂静无声,只有穿透豺狼脖颈处的那支羽箭,发出铮铮铁鸣。
温璟再次看向身侧。
谢寻欢半勾着唇角,将手中的弓朝一旁一扔,肆意洒脱,又露出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俊朗,这一箭,惹得那些贵女再也无法自持,纷纷尖叫试图引起他的注意。
他扬了扬声音,看着温璟,却朝着台下的人说道:“姑娘赌他活,他便必须活。”
一时间,风头无量,温璟蒙着面,无人知道她的身份,只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。
“花孔雀。”
嘴上虽然这么说,温璟的嘴角却是笑着的。
谢寻欢指着浑身是伤的“小兽”,歪头说道:“它是你的了。”
“若你愿意……”
他难得正形,却不敢看向温璟的眼,只嘴上嘟囔着:
“这便是我向你下的聘礼。”

